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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念完最后一行字,十八套房全归了许阳。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转头却看见妈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诡异得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妈这辈子都没这样笑过。

我叫许晓兰,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当文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谁能想到我爸许广财是本地有名的房地产商,手里握着几十套房产,光我们住的那条街就有半条街的门面房是他名下的。可是这些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我爸从小就不怎么管我,他眼里只有生意,只有钱,只有那些我永远够不着的数字。

说起来我跟普通人家孩子也没啥区别,甚至还不如人家。人家爹妈虽然挣得少,好歹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我爸呢?成天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黑着一张脸,我跟他说句话都得鼓半天勇气。我妈王秀芬倒是天天在家,可她那个性子闷得很,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也不怎么笑,就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都不带起波澜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家就是这样的,冷冰冰的,没滋没味的过着。直到那天律师上门来宣读遗嘱,我才知道我这二十八年都白活了。

事情得从我爸住院说起。那是去年秋天,天气刚刚转凉的时候,我爸在工地上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医生说是肝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虽然我爸对我不好,可他毕竟是我亲爸,听到他要死了,我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

我妈倒是平静得很,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择菜,手都没停一下,只是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继续择她的菜。我当时还有点生气,觉得妈也太冷血了,好歹是过了三十多年的夫妻,怎么能这么没反应呢。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妈的平静背后,藏着我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我天天下班就往医院跑。我妈也去,但她去了就是坐在那儿,也不怎么说话,偶尔给我爸倒杯水,递个毛巾啥的。我爸呢,躺病床上脾气更大了,动不动就发火,嫌这个不好那个不行,有时候还骂我妈,说她笨手笨脚的。我看着心里窝火,可又不敢说什么,毕竟他都病成那样了。

有一天晚上我守夜,我爸突然跟我说起话来。他说:“晓兰啊,爸这辈子没亏待过你吧?”我当时愣了一下,心里想你没亏待过我吗?我上学的时候你管过吗?我工作的时候你帮过吗?我处对象的时候你问过吗?可嘴上还是说:“爸,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了。”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病房门口,听见我爸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那些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以为他在说生意上的事,也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当时怎么就没多留个心眼呢。

我爸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情况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爸让律师来了一趟医院。那天我不在,是我妈陪着的。后来我妈回家,我问她律师来干啥,我妈就说了一句:“立遗嘱。”然后就进了厨房,再也没出来。

我当时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心想我爸立遗嘱了,也不知道给我留了多少。说实话,我不贪心,他有那么多房子,给我一两套我就知足了,好歹我也是他亲闺女不是。我妈跟了他三十多年,总得给个几套养老吧。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就让人心疼。我妈倒是比之前勤快了些,天天守在病床前,喂水擦身,也不嫌脏不嫌累。我看着她那样,心里还挺感动的,觉得我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我爸的。

我爸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我在上班,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没了,我妈站在床边,脸上没有眼泪,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我爸。我扑过去哭得死去活来,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别哭了,人都走了,哭也没用。”

接下来就是办丧事,我爸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不少人吊唁。我妈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那儿接待客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但就是不哭。来的人都议论,说王秀芬心真硬,男人死了都不掉一滴泪。我听着这些闲话,心里又气又难过,可我也不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了。

丧事办完第三天,律师赵刚打电话来了,说遗嘱要在家里公开宣读,让家属都到场。我请了假在家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我爸到底怎么分的。我妈倒是该干嘛干嘛,早上起来扫院子,上午去买菜,中午做了饭叫我吃,跟平常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赵刚准时来了,提着个公文包,戴着眼镜,看起来挺严肃的。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就坐下了。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的擦着。我坐在她旁边,心跳得咚咚的。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件黑色夹克。我不认识他,问他找谁。他说:“赵律师让我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刚,赵刚点点头说:“让他进来吧,他也是相关人员。”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什么相关人员?这人谁啊?我从来没见过的。那小伙子进了门,冲我妈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我妈没应声,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喜欢,就那么淡淡的看着。

赵刚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份文件。他说:“这是许广财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经过公证处公证,现在由我向大家宣读。”我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份文件,手心里全是汗。

赵刚念了起来,前面都是一些场面上的话,什么本人意识清醒,自愿立此遗嘱之类的。念了大概有两分钟,终于到了关键的部分,赵刚顿了顿,接着念道:“本人名下所有不动产,包括位于本县城关镇中山路十八套房产,全部由许阳继承。”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全给谁?许阳是谁?我转头看着那小伙子,他也正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我问赵刚:“赵律师,许阳是谁?我爸的房产不是应该分给我和我妈吗?”赵刚看了看那小伙子,说:“许阳就是你爸的儿子,私生子。”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私生子?我爸什么时候有个私生子?我转过头看着我妈,想从她脸上看到愤怒,看到震惊,看到她跟我一样被蒙在鼓里的样子。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妈就坐在那儿,手里的抹布还在一上一下的擦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我长这么大,从没见我妈这样笑过。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不是开心,不是嘲讽,而是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某个结果,那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赵刚还在念遗嘱的其他内容,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私生子,那个叫许阳的人。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他是我爸的儿子?我妈知道?我妈一直都知道?

赵刚念完遗嘱,把文件收起来,说了句:“遗嘱内容就是这样,如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然后就走了。那许阳也跟着站起来,冲我和我妈点了点头,说了声“打扰了”,转身跟着赵刚出了门。

屋子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八套房啊,我爸在这县城里十八套房,全给了那个私生子,我跟妈一套都没有。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站起来,把抹布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以为她要安慰我,没想到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把我震住了:“晓兰,你恨你爸吗?”

我愣了一下,恨不恨的,我也说不清楚。可我妈接着说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跟你爸过了三十三年,他欠我的,今天终于还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十八套房,是我跟他做的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那私生子的事,我妈知道?还做了交易?三十三年的婚姻,是一桩交易?

我妈没再解释,站起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我爸的遗像,心里有无数个问号在打转。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的事。我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我妈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凑近了一听,是我妈在打电话。她声音很轻,但夜深人静,我还是听见了几句:“都按计划来的……十八套全归他了……我答应的事做到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什么计划?答应谁的事?这还是我那个木讷寡言、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的妈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留了个心眼,开始悄悄观察我妈的一举一动。她表面上还是老样子,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偶尔去公园走走,跟邻居聊聊天。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她以前从不主动跟邻居搭话的,现在却隔三差五去串门,有时候一聊就是半天。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我妈跟一个人站在墙角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是谁,只看见是个男人,个头不高,穿着深色衣服。两人说了大概五六分钟,那男人就走了,我妈也转身回了家。我跟在后面,心里疑云重重。

进了家门,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我妈刚才谁来了。我妈说是收废品的,问了几句就走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打了个突——收废品的用得着在墙角嘀嘀咕咕说那么久吗?

我爸的遗产风波很快就传开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了。那几天我出门都觉得抬不起头来,好像每个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倒是没人当面说什么,毕竟这种事,谁也不好意思直接问。

我妈倒是一点不在乎,照常出门买菜逛街,碰到熟人主动打招呼,人家尴尬她倒大方。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妈,你就不生气吗?爸在外面有私生子,还把房子全给了他,你心里就一点不难受?”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说:“晓兰,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我气得声音都高了,“他背着你在外面养女人生儿子,把财产全给了私生子,这叫该做的事?妈,你是不是被他气糊涂了?”

我妈摇摇头,不再说话。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她就是这样,闭口不谈,任我怎么问都不吭声。我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可她不开口,我也撬不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表面上看,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还上我的班,我妈还过她的日子。那许阳好像消失了似的,再没出现过,也不知道那十八套房产他接手了没有。我偶尔会想起那些房子,心里不甘,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遗嘱写得明明白白,法律上我就是没份。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奇怪。我爸出殡那天,许阳没来。按理说他是我爸的儿子,怎么也该来送一程的。我问过我妈,我妈说他来了,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当时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注意。

还有我爸下葬后第三天,按规矩要去圆坟。那天下了小雨,我和我妈一大早就去了墓地。到了那儿,发现坟前已经摆了一束花,还有一盘水果。我问我妈谁来过,我妈蹲下来把花挪了挪,说了句:“该来的人呗。”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日子就在这种闷葫芦似的状态里过着,我心里憋了一肚子问题,却一个答案也得不到。我妈就像个上锁的箱子,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张揉皱的小票。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单,金额是五万块,转出账户是我妈的,转入账户是个陌生的名字。上面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我爸还在世的时候。

我看着这张转账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妈在给谁转钱?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她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我爸虽然有钱,但在钱上一直管得很严,每个月只给我妈几千块生活费。我妈没有其他收入来源,这五万块是怎么回事?

我把转账单揣进口袋,没声张。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趁我妈出门的时候,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在我妈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本存折和几封信。存折上隔几个月就有大额转账,少则三万,多则十万,汇入账户都是同一个。我赶紧记下了那个账户名字。

那些信更让我心惊。收信地址都是我爸生前所在的医院,寄信人落款是许阳。我拆开一封,上面写着:“广财,见字如面,听闻你身体抱恙,十分挂念……”信里说希望能来医院探望,表示他和他妈 的生活最近如何如何。字里行间语气尊敬有礼,完全不像是个私生子来要钱的。

我又拆了一封,日期更早,里面的话让我手里的信纸都抖了起来:“广财,妈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不能恨你。她说有些事是命里注定,不能强求。我不恨你,只想当面叫你一声爸。”

我坐在我妈房间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些信,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个许阳到底什么来路?他妈又是谁?我爸这些年一直在给他们钱?那我妈呢,我妈是什么角色?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弄明白这件事。第二天我就去了银行,托了个朋友查了那账户的信息。朋友告诉我,那账户名字叫周翠芝,五十岁,就是本县人,家住在城西老城区。

周翠芝?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我谢过朋友,骑着电动车直奔城西。那条街我小时候常去,后来拆迁改建,已经面目全非了。我按着地址找到地方,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斑驳脱落。

我敲了三楼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叼着根烟,一脸不耐烦地问找谁。我问周翠芝是不是住这儿,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周翠芝啊,早不住这儿了,这房子是我去年从她儿子手里买的。”

她儿子?是许阳!我赶紧问知不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男人摇摇头说:“那小子卖房的时候急得很,价格低得离谱,我捡了个大便宜。听他说是要搬去外地,具体哪儿没说。”

线索断了,我站在楼道里,心里一阵失落。正准备走,对面的门开了,出来个大妈,看见我就问:“你是来找翠芝的?”我连忙点头。大妈叹了口气说:“翠芝是个苦命人啊,给人当了一辈子保姆,到头来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

保姆?我的心猛地一缩。大妈接着说:“翠芝在你家干了有二十年吧?我记得她老说东家对她不错,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愣在原地,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周翠芝是我家的保姆?二十年的保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努力回想,记忆深处好像是有那么个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确实有个阿姨,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我问大妈周翠芝什么时候走的,大妈想了想说:“有二十年了吧,那时候你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我记得那年夏天翠芝突然就搬走了,街坊都奇怪,她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后来听说她生了个孩子,一个人带着,日子过得挺难的。”

二十年……七八岁……我突然觉得一阵晕眩。我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时间——我现在二十八岁,二十年前正好是八岁。那个许阳今年二十四岁,也就是说周翠芝走的时候,许阳已经四岁了。那么往前推,周翠芝在我家当保姆的时候,就已经生下了许阳?

不对,还有一件事让我更加心惊。许阳今年二十四岁,周翠芝是二十年前离开我家的,那么许阳四岁之前应该是在我家度过的!我努力回想,但八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得很,只记得家里似乎有过一个小男孩,我妈跟我说那是保姆的儿子。我当时太小,没往心里去,后来那男孩和保姆一起不见了,我也没多想,小孩子哪会关心这些。

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个可怕的事实浮出水面——周翠芝在我家当保姆期间,怀上了我爸的孩子,生下来后就一直住在我家,直到孩子四岁的时候才离开。而我妈,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脑子里乱极了。到了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回来,说了句:“今天怎么这么早?”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很陌生,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妈,周翠芝是谁?”我直接问道。

我妈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又继续浇起花来,语气平淡地说:“以前咱家的保姆,你小时候她还带过你呢。”

“那许阳呢?周翠芝的儿子许阳,是我爸的儿子对不对?”

我妈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像是早知道我会有这么一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瞒你。许阳是你爸跟周翠芝的孩子,这事我从头到尾都知道。”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听到我妈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你一直都知道?那你怎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怎么接受?怎么隐忍?怎么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了二十年?

我妈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院子里的花,缓缓开了口。

“那时候你才六岁,周翠芝来咱家当保姆。她是个老实人,手脚勤快,我挺喜欢她的。后来她跟你爸好上了,我一开始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她肚子已经大了。”我妈说到这儿,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当时也闹过,也哭过,想过离婚,想过一走了之。可你爸跪在我面前求我,说是一时糊涂,让我原谅他。我没原谅他,但我没走。”我妈的眼神飘向远方,声音越来越低。

“我为什么不走?因为我要留下,我要让这个家维持表面完整。我要让你有爸有妈。更重要的是,”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我要让他欠我一辈子。”

我张大嘴,说不出一句话。这完全不是我认识的妈,那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女人,心里竟藏着这么深的算计。

“我让他留下那个孩子,让他把周翠芝母子养在家里。街坊邻居问起来,就说是保姆的孩子。”我妈说着说着笑起来,那笑容却满是苦涩。

“四年啊晓兰,我忍了整整四年。每天看着那个孩子在我眼前跑来跑去,我告诉自己,这都是筹码,都是他欠我的。我越忍,他欠得越多。”我妈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语气依然克制。

“后来周翠芝自己受不了了,她觉得对不起我,主动提出要走。你爸舍不得,但也不敢拦。我让她把孩子带走,走得越远越好,但你爸得继续给钱抚养。你爸答应了。从那以后,我手里就握住了他的把柄。”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原来我妈这么多年忍气吞声,全是为了这个。她觉得让我爸欠着她,就是赢了。可这真的是赢吗?我不知道。

“后来你爸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他在外面买房子置地,从来不让我过问。我知道他有私心,想给那个私生子留后路。我不吭声,由着他折腾。”我妈说到这儿,嘴角又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一笔账都记着。他买了几套房,写谁的名字,我都一清二楚。”

“那他立遗嘱把十八套房全给许阳,你也不拦着?”我急切地问。

“拦?”我妈轻轻笑了,“我为什么要拦?那是我让他立的。”

我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巴说不出一个字。那十八套房,是我妈让我爸给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爸查出肝癌晚期的时候,我知道时候到了。”我妈站起来,走到花盆边,摘下一片枯叶,慢慢揉碎了,“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他,跟他摊了牌。我说我知道他外面有多少房产,知道他想留给谁。我说我不拦着,但要他全部留给许阳,一套都不能少,一套都不能留给咱娘俩。”

“为什么呀?”我实在忍不住喊出声来,“妈,你是不是疯了?凭什么全给他?”

“因为你爸这些年暗地里转给周翠芝的钱,我一笔一笔都有证据。如果按法律来,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我告诉你爸,要么他把房子全留给许阳,算是给那孩子的补偿,从此两清。要么我去法院告他,让他身败名裂,让他那个私生子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爸选了前者。”我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他把十八套房子全部写进了遗嘱,一套都不给我和你留。他以为这样就算对得起周翠芝母子了,也对得起我了。可他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个结果对你有啥好处?咱娘俩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几乎是在吼了。

“晓兰,你以为你爸没给咱留东西?”我妈笑了,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打开来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份份文件,我妈抽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一本本红色房本出现在我眼前,我妈平静地说:“这些年,只要是他偷偷给周翠芝买房的,我就一定会用同样的钱,悄悄再买一套写你的名字。还都在你最想去的大城市。”

我浑身一颤,接过那些红本翻开——一本、两本、三本……一共十二本!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成都……全是省会城市和一线城市。我双手发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我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给那私生子十八套县城的房子,总价还不到我在省城给你买的两套值钱。”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终于释放的情绪,“他以为他聪明,把县城的房子全留给儿子就算补偿了。可他不知道,这些年他给我过日子的钱,他让我管着的那些账,我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买的都是大城市核心地段的房子!”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我看着我妈,这个在我印象里一辈子唯唯诺诺、受气包似的女人,竟然下了一盘二十多年的大棋。她的隐忍,她的沉默,她那奇怪的笑,全都解释得通了。

“这些年你对我爱搭不理,我也从不多解释。你以为你妈是个窝 囊废,让人欺负到家了还不敢吭声。”我妈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咽了,“晓兰,妈这辈子,就为你活这一件事。他欠我的,我不要,但我不能让他欠你的。”

我扑过去抱住我妈,放声大哭。二十多年的委屈、误解、不甘,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我哭得喘不上气,我妈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一下一下。

“别哭了,都过去了。”我妈的声音平静下来,“那许阳也是个可怜孩子,他没错,错的是大人。我不恨他,也不恨周翠芝。你爸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但他欠得最狠的人是你。所以我要替你要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等我情绪平复下来,我妈才把整个事情的原委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我。

周翠芝当年是经人介绍来我家当保姆的,比我妈小八岁,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她家境不好,人也老实,我妈对她很照顾,把她当妹妹看待。可谁能想到,这个“妹妹”后来会跟我爸搅到一起。

我妈发现的时候,周翠芝已经怀了孕。我爸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是一时糊涂,说愿意怎么补偿都行。我妈当时天都塌了,收拾东西就要走,可回头一看我,才六岁的我缩在墙角,吓得哇哇哭。

我妈没走。她跟我爸说,要离可以,等我满十八岁。这十二年里,她不会闹,不会吵,但条件是我爸得听她的。我爸当时正处在生意上升期,最怕的就是家丑外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周翠芝生下许阳后,我妈让她继续住在家里,身份还是保姆。我妈后来说,这是她故意的。她要把这对母子放在眼皮子底下,让我爸天天看着,让他心里永远有个疙瘩,永远觉得亏欠。

这一住就是四年。周翠芝每天看着我妈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心里的愧疚越积越深。她好几次跟我妈说要走,我妈都不松口。直到许阳四岁那年,周翠芝跪在我妈面前,哭着说自己实在待不下去了,求我妈放她走。

我妈这才松了口。周翠芝带着许阳搬到了城西,我爸给他们租了房子,每月按时给生活费。但房子的产权不能写周翠芝的名字,只能放在别人名下代持。我爸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他根本不知道我妈早就通过各种方式把那些房产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我妈说,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个人。表面上还是那个闷不吭声的家庭妇女,背地里却开始悄悄攒钱。我爸给的生活费,她省吃俭用抠出来一大半。我爸做生意赚了钱,偶尔心情好会多给她一些,她全部存起来,一分不花。等到攒够了首付,就托娘家兄弟的名义在省城买了一套小房子。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当时省城的房价才三千多一平,一套八十平的房子二十多万就能拿下。我妈买的时候谁都没告诉,连我外公外婆都不知道。之后她继续攒钱,隔几年就买一套,从不在一个城市买两套,怕引起注意。她选的都是当时房价还不算太高但发展前景好的城市——成都、武汉、杭州、南京,一个一个来。

“你爸以为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妈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可他忘了,我嫁给他之前是念过书的,我爹是教会计的,算账这种事,我比他精。”

我听着这些,觉得像在做梦。我那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妈,竟然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在全国各地买房投资?这简直比电视剧还离奇。

“那你怎么过的户?买房不是要本人去吗?”我问。

“你忘了你舅舅是干啥的了?”我妈说,“你舅舅在省城开了二十年中介,这些事他帮我办得妥妥当当的。每套房子都用的是信托或者公司名义,你爸查不到。”

我恍然大悟。我舅舅王建国确实在省城开了家房产中介,这些年生意做得不小。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中介,没想到背后还帮我妈操盘了这么多事。

“那遗嘱的事,是你逼我爸立的?”我又问。

“不全是逼。”我妈摇摇头,“你爸查出来肝癌晚期的时候,他自己也慌了。他觉得这辈子最亏欠的是周翠芝母子,想给他们留点东西。我顺水推舟,让他把县城那十八套全留给许阳。他以为我大度,感动得不行,根本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后手。”

“你就不怕他不同意?”

“他不敢不同意。”我妈冷笑了一声,“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捏在我手里,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他这些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全抖出去。到时候别说十八套房子,他连名声都保不住。你爸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丢得起这个脸?”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哪儿是我认识的妈啊,这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她在这场婚姻里忍辱负重二十多年,等的就是最后这一步棋。

“那你为什么在宣读遗嘱的时候笑?”我想起那天她诡异的笑容,忍不住问。

“因为我终于解脱了。”我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二十多年了,晓兰,妈装了二十多年的傻子。从那天起,我再也不用装了。你爸欠的债还清了,周翠芝的儿子拿到了他该拿的,你拿到了你该拿的。账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我看着我妈,忽然发现她好像年轻了许多。原先眉间那抹散不去的愁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和坦然。原来放下包袱的感觉是这样的。

“妈,那你恨我爸吗?”我问。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最后她说:“恨过,恨了很多年。可后来想开了,恨有什么用呢?你恨一个人,伤的是自己。我后来不恨了,我就当是跟他在做一笔生意。他给了我一个女儿,我帮他瞒了一辈子秘密,最后他拿十八套房子给私生子,我拿十二套房子给你。这笔买卖,不亏。”

这就是我妈,一个能把婚姻过成生意,还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女人。我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心疼她。也许两者都有吧。

那些藏在铁盒子里的房本,我妈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我看着那厚厚一摞红本本,心里五味杂陈。这些都是我妈用二十多年的委屈换来的,每一本都沉甸甸的。

“晓兰,这些房子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我妈把铁盒子盖好,推到我面前,“你记住,女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妈这辈子没能靠上自己,走了弯路,但妈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我抱着铁盒子,眼泪又下来了。我说:“妈,那你呢?你给我这么多,你自己留了什么?”

我妈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在我面前晃了晃:“你妈可不傻,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够我活到一百岁的了。再说了,我就你一个闺女,你的不就是我的?我还怕你不管我?”

我破涕为笑,搂着我妈的肩膀不撒手。这辈子头一回,我觉得跟我妈这么亲近。以前总觉得跟她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现在那层东西碎了,我终于看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为了女儿可以隐忍二十多年,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的母亲。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骑电动车在路上跑的时候,总觉得低人一等。现在我不那么想了,因为我知道,那些开着豪车住着豪宅的人,未必比我过得踏实。

我跟我妈商量过,要不要把那些房子卖掉几套,换点现金在手里。我妈说不用急,现在房市不太好,再等等。她还说,房子是用来给我兜底的,不是用来挥霍的。我要是因为有了这些房子就不工作了,那她这么多年的心思就白费了。

我觉得我妈说得对。我还是照常上我的班,该干嘛干嘛,只是不再为了几千块钱的工资焦虑了。人有了底气,走路都带风。

至于那个许阳,我后来在街上碰到过一次。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等红灯的时候跟我并排停下了。我们俩对视了一眼,他认出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绿灯亮了,他开走了,我继续骑我的电动车。

他没有要认我这个姐姐的意思,我也没有要认他这个弟弟的打算。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上一辈的纠葛被硬扯到一起,现在恩怨两清,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后来听人说,许阳接手那十八套房子之后,卖掉了大半,拿着钱去了外地做生意。有人说他做得不错,也有人说他赔了不少。不管是真是假,都跟我没关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半年后。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气凉了下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准备辞职了,不是因为有房了就不想干了,而是想去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我想开个小店,卖花,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妈听说我要辞职开花店,第一反应不是反对,而是问我要不要她帮忙。她说她那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帮我看看店没问题。我说好啊,到时候您就当店长,我给您打工。我妈笑得很开心,说那得先谈好工资。我搂着她肩膀说,工资就用您那十二套房抵吧。她拍了我一巴掌,但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那个下午,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朴素,提着一个帆布袋子。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是……晓兰吧?”

我愣住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我正想问她是哪位,我妈从院子里走了过来,看见门口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翠芝?”我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翠芝!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是那个保姆,许阳的亲妈!她怎么来了?

周翠芝站在门口,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姐,我来给您赔罪了。”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着我妈的表情,从震惊到复杂,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上。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周翠芝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进来。

我关上门,跟在后面。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周翠芝低着头,手指绞着帆布袋子的带子,半天说不出话。我妈倒是先开了口:“你还好吗?”

就这三个字,周翠芝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哭着说了很多,有些我听得清楚,有些含含糊糊的。她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外地打工,拉扯许阳长大。她说她每天都在后悔,觉得对不住我妈。她说她当年不懂事,做了错事,一辈子都还不清。

“姐,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周翠芝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阳阳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他不要那么多房子,他留两套够住就行,剩下的想还给你们。”

我妈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还了,那是他爸给他的,该他的。”

“姐……”周翠芝还想说什么,被我妈抬手制止了。

“翠芝,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妈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激动,“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你也是苦命人。当年的事,不全怪你。”

周翠芝哭得更厉害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场景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周翠芝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喝。她吹了吹茶叶,慢慢地说:“阳阳那孩子我见过几次,长得像他爸,性子倒像你,老实巴交的。你把他养得不错。”

周翠芝抬起泪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妈。她大概以为今天来会挨骂甚至被赶出去,没想到我妈会是这个态度。

“姐,您骂我吧,您骂我几句我心里还能好受些。”周翠芝的声音带着哭腔。

“骂你有什么用?”我妈淡淡地说,“骂了你,这些年的日子就能重来吗?不骂了,累了,不想再为以前的事折腾了。”

“可是……”周翠芝还要说什么,又停下了。

“翠芝,你听我说。”我妈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周翠芝,“你跟我都是苦命的女人,谁也没赢,都是输家。他许广财倒是快活了一辈子,最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们这些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你说咱们还计较个什么劲呢?”

周翠芝听着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光是伤心的泪,还有释然的泪。她擦了擦脸,使劲点了点头。

“可是姐,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她说着,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妈面前,“姐,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认错。”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但我妈比我更快。她一把拽住周翠芝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你这是干什么!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还磕什么头!”

周翠芝被我搀着坐回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递了几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捂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翠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妈坐下来,拉着周翠芝的手,“这些年,我不恨你。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女人在那个年代,哪有那么多选择?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周翠芝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离开我家后,她带着许阳在城西租房子住,我爸虽然给钱,但也不是很宽裕。她白天去工厂打工,晚上给人家洗衣服,一个人把许阳拉扯大。许阳上初中那年,我爸开始给的钱多了些,日子才好过一点。

“我一直跟阳阳说,你爸不欠咱们的,是咱们欠人家的。”周翠芝抹着眼泪说,“我让他记住,他有个姐姐,叫晓兰,是他爸的正经闺女。我让他永远别去跟他姐姐争。”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阵酸楚。这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弟弟”,原来从小就知道我的存在。而我对他的存在,却一无所知。

我妈叹了口气,拍了拍周翠芝的手背:“过去的事不提了。你以后要是想回来住,就回来吧,这县城还是你的家。晓兰她爸虽然走了,但这个家的门,我给你留着。”

周翠芝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姐,您真的不恨我?”

“恨过了,不恨了。”我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声音飘了过来,“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恨一个人太累了。翠芝,咱们都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把恩怨放下吧,轻轻松松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周翠芝坐在那儿,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最后她站起来,对我妈说:“姐,我走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您了。您好好保重。”

我妈转过身,看着周翠芝,忽然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跟那天宣读遗嘱时的笑容不一样,是真正的释然和温柔:“翠芝,有空就来坐坐,带上阳阳。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晓兰的弟弟。”

周翠芝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我。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晓兰,阿姨对不起你,小时候抱过你那么多次,后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您慢走。”

送走周翠芝,我回到客厅,看见我妈还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母女俩并肩看着满树的桂花,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妈忽然开口了:“晓兰,你说妈这么做对吗?”

“什么对不对的?”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对周翠芝。”我妈说,“她当年做了那样的事,我应该恨她一辈子的。可我现在一点都恨不起来,反而觉得她可怜。你说我是不是太没骨气了?”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发现我妈真的老了。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手上的皮肤也松了,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也不像一个被生活打败的人。

“妈,您不是没骨气,您是太有骨气了。”我挽住我妈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恨一个人谁都会,原谅一个人才需要勇气。您连这都做到了,您比谁都厉害。”

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经历过风雨后的平静和从容。

“晓兰,妈这辈子没教你什么本事,但妈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妈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人活一辈子,总会遇到不公平的事,总会被人欺负。你可以恨,可以报复,但千万别让恨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妈这些年要是光靠着恨你爸活,早就活不下去了。”

“那您靠什么活的?”我问。

“靠你。”我妈摸了摸我的脸,眼睛里闪着光,“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着,我得给晓兰留条后路。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的眼眶又湿了,但我忍住了没哭。我抱住我妈,紧紧地抱着,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她怀里一样。我妈拍着我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那些事,想起我妈沉默的这些年,想起周翠芝离开时的背影。我忽然觉得,生活比任何电视剧都复杂,人性比任何书本都难懂。我爸、我妈、周翠芝,他们三个人的恩怨纠缠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谁能说清谁对谁错呢?

我爸做错了事,但他也用自己的方式补偿了。我妈受了委屈,但她在隐忍中保护了我,也给自己挣回了尊严。周翠芝犯了错,但她用大半辈子的愧疚和辛苦偿还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他们认为对的选择,承受着选择带来的后果。

后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春水。我辞了职,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租了个门面,开了间小花店。我妈天天来帮忙,有时候插花,有时候招呼客人,忙得不亦乐乎。街坊邻居都说我妈变了个人,以前那个闷葫芦似的王秀芬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爱说爱笑的老太太。

有一次王婶来买花,拉着我妈聊了半天。王婶说:“秀芬啊,你现在看着比以前年轻了十岁,有啥秘诀没有?”我妈笑着说:“秘诀就是把心里那块石头搬走了。”

王婶听不懂,但我知道我妈在说什么。那块石头压了她二十多年,现在终于搬走了,她整个人都轻快了。

许阳后来真的回来过一次,带着周翠芝一起。他们来花店里坐了一会儿,许阳给我妈带了盒茶叶,说是从外地带回来的。我妈收了,还留他们吃了顿饭。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但谁也没提过去的事,就像普通亲戚串门一样,客客气气的。

周翠芝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不错。她说她现在跟许阳住在外地,帮忙带孙子。说到孙子的时候,她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那笑容让我觉得,她这些年的苦没白吃,总算熬出头了。

许阳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我说:“姐,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你开口。”他叫我姐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似的。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血缘这东西真的很奇妙。我们从来没有一起长大,从来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我知道他是我弟弟,他也知道我是他姐姐。也许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像亲姐弟那样亲密,但那一声“姐”,已经足够了。

日子还在继续。我的花店生意不错,每个月能挣个万儿八千的,虽然不多,但足够生活。那十二套房子我一套也没卖,全部租了出去,每个月光租金就有不少进账。但我还是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该省省该花花,没因为有了钱就大手大脚。

我妈说得对,这些房子是给我兜底的,不是让我挥霍的。人要有底气,但不能飘。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在这样做。

有时候傍晚关了店门,我跟我妈一起走路回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不再佝偻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

有一次走着走着,我妈忽然回头问我:“晓兰,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我妈笑了,点了点头:“对,就是心安。妈现在心就安了。”

我看着我妈的笑容,心里也安了。那些陈年旧事,那些恩怨情仇,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留下来的,是母女俩相依为命的踏实日子,是那些藏在铁盒子里的红本本带来的底气,是我妈用大半辈子隐忍换来的平静晚年。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我妈:“妈,您说您这些年一点都不恨周翠芝,是真的吗?”

我妈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智慧。

“恨还是恨过的,但后来想明白了。我跟她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被你爸耽误的女人。只不过她选了走,我选了留。走有走的苦,留有留的难。说到底,谁也没赢过。既然是两个输家,还有什么好互相恨的呢?”

我听完这话,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我忽然觉得我妈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有道理。

是啊,在这场漫长的纠葛里,没有人是赢家。我爸没了,我妈耗了大半辈子,周翠芝愧疚了二十多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或者隐忍。到最后,恩怨两清,各自安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满树的桂花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像极了我妈这些年的隐忍和付出——不张扬,不喧哗,但总有一天会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

这就是我妈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隐忍、关于算计、关于原谅的故事。它不够完美,不够圆满,但足够真实。就像我妈说的,人活一辈子,图个心安。

现在,我们母女俩的心,终于都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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